厉峥脱下了孝衣,由岑镜披麻戴孝,以素纱遮面,送沈杉出殡。厉峥远远地跟在队伍后,静静地看着出殡的队伍。目光始终在棺木与岑镜之间徘徊。
厉峥站在漏泽园外,在微明的天光中,看着漫天的纸钱在冷风中轻飘沉浮。直到沈杉棺木落葬的那一刻,他终在漫长无尽的深痛中,清晰听到了无数属于他自己的声音。自回京后,所体会过的一切伤痛,皆为命运对过去那个他,所能罚下,最严厉的审判。
若他在进入锦衣卫的那日起,便以什么都不要的决绝之心接出姐姐,如今的结果,会不会有所不同?
新坟落成,新碑立起。
送灵的人陆续离去,唯余岑镜一人,身披麻衣,跪在两座坟前。最后一张纸钱燃尽,岑镜在两座墓碑前俯身叩首。心间的寒凉比这腊月的天寒更甚。她和厉峥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位亲人,如今都躺在了这里。
心间难以言喻的伤痛催生出最迷惑不清的困惑。为何只是普普通通的日子,却总能在不经意间,将人逼至深不见底的绝境?而她与厉峥,又是否能劈开一线天光,去选择另一种,截然不同的人生?
看着娘亲和沈杉的墓碑,岑镜没有答案,而她唯一能做的,便是去听从心底深处的那个声音。她从来都清楚,只需放弃,她的日子就会好过很多很多。她也清晰地看着,自己的选择,是如何让自己的路越走越窄。但……她从未后悔。
岑镜抬起头,轻轻擦去掌心里沾上的泥土,站起了身。
待她走出漏泽园,便见厉峥站在不远处,马车便停在他的身后。岑镜微微颔首,朝厉峥走了过去。
“可冷?”
厉峥脱下自己的裘衣,披在了岑镜身上。
岑镜取下来还给了他,“我穿得厚,倒是你衣着单薄,你还是自己穿着。抓紧上车就成。”
说着,岑镜朝马车走去。
厉峥握着手臂上搭着的裘衣,转眼看了一眼漏泽园。他深深凝望片刻,到底是转身,跟上了岑镜的脚步。希望有朝一日,他还能有机会来到这里,亲自给姐姐和岑镜的娘亲上一炷香。
马车再次往金台坊驶去。马车内,厉峥取过毯子裹在岑镜身上,他将毯子边缘左右交叠好,松开了手,重新坐直身子,“现如今,你可是连登闻鼓院都进不去?”
听他忽然说及此事,岑镜哑声张了张嘴,旋即垂眸颔首,一声叹息。
厉峥看着岑镜,缓一眨眼,道:“我们联手。可好?”
岑镜猛地看向厉峥,眸中闪过一丝诧异。怔愣好半晌,岑镜似是意识到什么,忙问道:“联手?你要什么?”
他说“我们联手”,而不是“我帮你”,那就证明,他也有想要的东西。可是同他的身份凭证有关?眼前闪过徐阶的面容,岑镜的心忽地一颤。徐阶权势更甚,完全可以左右皇帝的决策,他斗不过!
车内有一瞬的安静,耳畔只余车轮滚过地面的沉闷声响。厉峥忽地正色,他身子前倾,看着岑镜的眼睛,认真道:“岑镜,我也想,像人一样活一次。”
再也不做他人手里的工具,再也不替别人干脏活儿。
锦衣卫,本为监察文官所设。而他这些年,除了履行职责,便是暗中替徐阶擦血污。若非前些时
日晏道安暗中送来邵章台的打算,他尚不知,徐阶解决严党后,下一步便是限制锦衣卫的权力。届时他首当其冲。
若没有邵章台,徐阶会保下他。但如今邵章台牵扯在其中,定会借这个机会加火添柴。事情一旦闹得足够大,徐阶未必会保他。他之前一直还暗中谋划,尽可能地想将自己摘出去。但是现在……厉峥眸色中闪过一丝厉色。既然邵章台想要他的官位,那他就将官位拿出来陪他玩儿。若是事成,他或许能给自己换个新的活法儿。
岑镜有些怔愣地看着厉峥。
想像人一样活,那便意味着,他已不愿再受制于人。更不愿再继续像过去一样,去帮别人干脏活儿。
眼前的厉峥,五官依旧凌厉,那双眼眸一如从前般宛如鹰隼。可这一次,从他的眼底深处,岑镜见到了从前从未见过的灼灼光彩。
岑镜的心怦然而起,她忽地意识到,她曾爱上的,他那在深渊中挣扎的灵魂,在这一刻,终于夺回了这具躯体的主权。他当真已和从前,截然不同!这才该是,眼前这个男人,本该具备的最强大的力量!
岑镜的目光沉在眼前男人眸底的神光中,唇边不自觉地挂上一抹笑意,她的本能比她的思考更快地给出了答案,“好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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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合体!
听她几乎没有犹豫便已应下,厉峥凝望着岑镜的眼睛,眸色愈发地深。这一刻,不知为何,他忽地想起当初第一次上明月山的那个晚上。当时他还在编排岑镜,竟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。现如今,他比她更像赌徒。
岑镜看着厉峥,问道:“你打算如何做?”
听她问及此事,厉峥无意再有所隐瞒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