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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这个家总是在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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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花店买回来的,也许是母亲买的,也许是王姨买的,为了迎接她回来。墙上的画也换了,从以前那幅山水——青山绿水,云雾缭绕,像是某个三流画家的仿作——变成了一幅抽象派,一些红色和黑色的色块迭在一起,线条凌乱,看不出画的是什么,画框下面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,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外国名字和一串数字,也许是价格,也许是年份,也许是编号,她不关心,她从来不关心这个家里的任何东西值多少钱。

一只灰蓝色的英短从沙发上跳下来,朝她走过来,四只爪子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,尾巴翘着,耳朵竖着,眼睛是圆的,是金色的,像两颗玻璃球。它走到她脚边,停下来,用毛茸茸的脑袋抵着她的小腿,蹭了蹭,力道不轻不重,熟稔又亲昵,像是在说:你回来了,我认得你,我一直记得你。

violet。

她蹲下来,伸出手,摸了摸猫的头,手指穿过那层柔软的灰蓝色毛发,触感像是摸一块温热的绒布,或者一片被阳光晒过的云。猫眯起眼睛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那声音很轻,很低,很满足,像一台小型发动机在胸腔里缓缓运转。五年了,猫老了一点,动作没有以前那么灵活了,跳上跳下的时候会顿一顿,会犹豫一下,好像膝盖不太好使了;眼角有了一点眼屎,她伸手帮它擦掉,指尖触到一点湿湿的东西;毛色也没有以前那么亮了,有几根白的混在灰蓝色里面,像人类的白头发,是岁月留下的痕迹。但它还是喜欢蹭她,每次她回来,不管隔了多久,violet都会从它待着的地方——沙发上、窗台上、某个角落的猫窝里——站起来,走到她脚边,用脑袋蹭她的腿,像是在说:你回来了,我等了你很久。

她不知道这只猫是不是还记得五年前的事。

那一个月,在黎栗的公寓里——她不愿意去想那一个月,但有时候还是会想起来,在某些控制不住的时刻——violet每天晚上都蜷在她脚边睡觉,把它柔软的、温热的身体贴着她的脚踝,像一个活的热水袋,像一个不会说话的陪伴者。她盖过的毯子它会叼到自己的窝里,像是要把她的气味据为己有;她坐过的椅子它会跳上去闻一闻,转几圈,然后趴下来;她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,厨房,客厅,卧室,阳台,像一条灰蓝色的影子,安静地、忠诚地跟着她。那时候violet还年轻,毛色更亮,眼睛更圆,动作也更灵活,会从沙发扶手上一跃而起跳到她肩膀上,吓她一跳,然后它就趴在她肩上,尾巴垂下来搭在她胸前,咕噜咕噜地叫。她不知道为什么它会那么喜欢她,也许是因为她身上有什么味道吸引它,也许是因为她在沙发上一坐就是很久,方便它蹭来蹭去,也许是因为黎栗不在的时候它太孤单了,需要一个活物来陪伴。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,她不知道,也不想深究,深究下去会碰到一些她不愿意碰的东西。

现在violet属于母亲了。黎栗回国之后,没有把它带去自己的新公寓,而是送给了母亲,说工作太忙,经常出差,没时间照顾。她记得母亲当时很高兴,抱着violet,脸上笑得像一朵花,说她一直想养一只猫,说这只猫真漂亮,眼睛好看,毛色好看,性格也好,说以后就让它陪着我,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也有个伴儿了。

她站在旁边,看着母亲抱着violet,看着violet在母亲怀里乖乖地待着,没有挣扎,没有叫唤,好像它已经接受了这个新的主人,好像它已经忘记了以前的那些日子——那些在黎栗公寓里的日子,那些她也在场的日子。她看着violet从一个男人的猫变成另一个女人的猫,像一件被转手的物品,像一个被传递的包裹,寄件人是黎栗,收件人是母亲,和她没有任何关系。她没有问过黎栗为什么要送走它,为什么不继续养,为什么不——她不问,她从来不问关于黎栗的任何事情,问了会怎样呢?问了她能得到什么答案呢?问了之后她又能怎样呢?她只是每次回来,都会摸摸violet的头,蹲下来,和它待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继续做她该做的事。

这个家总是在变。每次她回来,都会发现一些不一样的地方,大的小的,明显的不明显的——窗帘的颜色变了,从米白变成浅灰;地毯的图案变了,从几何线条变成抽象水墨;玄关的绿植换了品种,从发财树变成龟背竹,又从龟背竹变成琴叶榕;书架上的摆件调整了位置,新添了几个她不认识的东西,陶瓷的,玻璃的,金属的,不知道是从哪里买的,不知道花了多少钱。这些变化都是母亲做的,或者是继父授意、母亲执行的,又或者是某个室内设计师提议、他们点头同意的,她不知道,也不关心。但这些变化和她没有关系,没有人会在买新窗帘之前问她喜不喜欢这个颜色,没有人会在换新地毯之后征求她的意见,没有人会在添置新摆件的时候给她发一张照片问“你觉得放在这里好看吗”。这是继父的家,是黎栗的家,也许某种程度上也是母亲的家,但不是她的家。她只是一个偶尔回来借住的客人,一个在户口本上写着“继女”两个字的外人,一个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存在。

只有violet每次都认得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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